吴昊 | 美国危机升级的动力机制:以朝鲜战争为例
发布时间:2020.07.28 | 分享至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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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吴昊,国观智库特约研究员


从一个时期的趋势看,美国对华政策对抗不断升级的动向日益明显。当然,是否已经进入危机循环可以见仁见智,但升级的运行逻辑和初始特征是显现的。在这个时刻,了解美国危机升级的动力机制十分必要。而以朝鲜战争为例,首先是因为危机升级的运行逻辑比较抽象,以事例说明可以更直观和清晰。其次是因为朝鲜战争检验了美国处理柏林危机的经验教训,并进一步深化了危机升级的理论研究、机制建设和实践运用。而战略逻辑具有很强的延续性,正如现代战争的基本原则古已有之,今天人们只是在变化了环境条件下以新的样式方式应用而已。


朝鲜战争爆发后,美国迅速断定,苏联虽然背后支持朝鲜,但无意也没有准备好发动一场全面战争。其基本依据是,全面战争依赖庞大资源和工业基础,而西欧作为美国之外的最大工业力量中心,短期内并未受到苏联控制的危险。显然,这来自二战的经验。基于这一判断,美国采取的应对举措中,最重要的不是强化朝鲜而是强化欧洲防务和自身军力。在1951年预留的510亿美元防务费中,只安排了130亿用于朝鲜战争,其它全部用来援助西欧和本国的军事建设。其后几年的情况大体也是如此,增加的军费大部分用到了欧洲。当年,我们认为美国不会全力介入朝鲜战争,因为其战略重点在欧洲。这个判断是准确的,但判断的依据和逻辑与美国的认知并不一样,其中便有对危机升级的理解不同。


在美方看来,美国之所以把提升欧洲和本国防务水平放在第一位,目的是为了确保危机升级不能抑制对手、不得已转入直接冲突时,自己能保有主动权,始终立于不败之地。正如国务卿艾奇逊所言,如果“盾牌”在西欧建立起来,美国也具有了执行战争计划的强大军事能力,就可以既不顾忌苏联对核心区的威胁,又可以在边缘区大胆行事,而苏联则不得不在所有地区慎之又慎。换言之,如果美国能够度过朝鲜战争这个“脆弱的窗口期”,建立起优势的实力地位,那么“热战”就可能被慑止。参联会主席布雷德利也称,尽管在朝鲜采取的措施难以解决危机,但可以拖延时间,这将有利于美国获得决定性结果。可见,美国危机升级的本质是实力政策,它建立在具备实力优势和相应手段的基础上,不是所谓的恐吓。也就是说,只有具备了实力优势和相应手段,美国才会选择危机升级。这是其一。


其二,按美国的逻辑,危机升级既然是实力政策的工具,一旦建立了实力优势,就应不惮于使用。这其中确有威慑的成分,但威慑是有手段而不使用;反之,威慑失败则必然使用。这一点在朝鲜战争中多次体现出来,最突出的是麦克阿瑟因违背命令、公然叫嚣使用核武器被解职。历史学家罗杰•丁曼和迈克尔•夏勒曾对此作出分析,认为不是美国不想战争升级,而是时机不对,所以要选一位更谨慎的将领。事实上,就在麦克阿瑟被解职的同一天,杜鲁门即决定部署原子弹,并明确了使用条件:一是,对手重新发动攻势,威胁将美军赶出朝鲜半岛,并因此破坏美国履行义务的可信性时。二是,苏联介入朝鲜战争,派遣空军攻击日本或者如果派遣潜艇破坏补给线。须知,这还是在美国加强欧洲和本国军力才开始半年左右之时。可以说,使用核武器是实实在在列入当时作战计划的,美国是准备真真切切扩大战争的。新中国后来下决心“当了裤子也要造原子弹”,绝非“打肿脸充胖子”。自贸易战以来,许多人以为美国的“大棒”只是举起来吓吓人,结果想象力一次次被突破,原因正在于,进入危机升级循环后,美国有自身的逻辑。


其三,危机螺旋式上升的每个层级都是一个博弈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双方既进行斗争,也寻求合作。博弈失败,危机升级,直至直接冲突;博弈成功,危机中止,局势缓和。其间,每一方都在计算升级或中止的利与弊、得与失。之所以存在合作的一面,要么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,要么是因为升级会给双方都带来难以承受的损失。托马斯•谢林曾阐述了其中的机理:我们同对手之间的利益不能绝对相反,否则只会令对方舍命相搏,所以一定要留有余地,使其认识到按我们的愿望行事将获得最好的结果,不按我们的愿望行事将导致最坏的结果。朝鲜战争第五次战役后,双方进入打打谈谈的阶段。就美方而言,“脆弱的窗口期”虽已过大半但尚未完成,加强欧洲防务、提升军力仍需继续;就中方来说,战争实践表明,以现有国力军力达成目的极其困难,因此双方都保持了足够的克制,并强力约束了己方阵营内继续打下去的主张,签订了停战协定。事后看来,在美方即将渡过“脆弱窗口期”、出现扩大战争迹象之际,中方力主签订停战协定,可谓恰到好处,尽管与第三次战役结束时美方提出的停战条件相比已经差了好多。


不管今天中美双方是否实质性地进入了危机循环,或者进入了多大程度,两国至少展开了自关系正常化以来持续时间最长、也最为激烈的一次博弈。从美方危机升级的动力机制看,中间并非完全没有合作以中止升级的一面。冷战期间,美苏尚且有缓和和合作的时期,何况情况已有很大区别的今天。只不过,我们不希望出现如冷战框架之下那种机会主义的合作。必须保证中美不滑入一个固化的危机升级框架,即使滑入了也要在初期尽快中止。